中国创新药出海,真正被改写的是资产的形状
一个分子离开中国,有时候不是因为它终于被世界看见,而是因为它先被资本市场翻译成了世界看得懂的资产。
一个分子离开中国,有时候不是因为它终于被世界看见,而是因为它先被资本市场翻译成了世界看得懂的资产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金融人的玩笑,但用来理解近几年的中国创新药出海,比很多产业口号更接近事实。科学供给必须先存在,没有好分子、好临床、好执行,一切交易结构都是空壳。但科学供给要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变成全球 BD 的高频动作,还需要另一套东西:上市规则、披露制度、估值体系、股价压力、买方需求,以及越来越成熟的交易模板。
中国创新药这几年频繁 out-licensing,不能只用“临床快、国内市场弱”解释。那些变量已经存在很多年,为什么热潮偏偏在 2022 年之后变成全球共识?更有解释力的切入点,是港交所 Chapter 18A 没有创造中国 biotech 的研发生产力,但它改变了这种生产力和全球资本市场互动的形状。
先给结论:
- 18A 的关键作用不是让中国药企突然会做药,而是让一批未盈利 biotech 变成公开市场可追踪、可比较、可定价的资产集合。
- 当 2021-2022 年 biotech winter 之后融资窗口收缩,这些公司手里仍有临床管线,但继续用公开市场融资变得困难,授权就从“可选项”变成更现实的资金和开发路径。
- 欧美大药企面对专利悬崖和内部研发效率压力,正好需要外部资产;供给侧和需求侧在同一时间相遇。
- NewCo 是 licensing 之后的下一种形态:不是简单卖掉资产,而是把海外开发权、外部资本、管理团队和股权上行重新打包。
- 但所有 headline deal value 都要小心。总交易额不是现金到账,PFS 优势不是所有市场的商业确定性,聪明结构也不是成功保证。
18A 做的第一件事:让资产有了公开市场身份
2018 年 4 月,港交所推出新上市制度,包括允许同股不同权公司的 Chapter 8A、海外发行人二次上市的 Chapter 19C,以及与创新药最相关的 Chapter 18A。18A 给 pre-revenue biotech 开了一条公开上市路径。换句话说,一家公司不必已经盈利,也不必满足传统收入或现金流要求,仍可能以核心产品和临床进展进入公开市场。
这个制度本身不是科学发现。它不会设计抗体,不会跑 Phase I,也不会决定一个靶点是否成立。它真正改变的是资产的可读性。
私营公司里的临床资产,外部买方当然也能尽调,但信息分散、估值不透明、比较困难。上市之后,管线、管理层、融资节奏、股价、投资者反应和监管披露都变成公开信号。港交所官方数据称,到 2021 年 3 月 31 日,已有 31 家 pre-revenue biotech 通过 18A 上市,合计融资 821 亿港元;到 2026 年 1 月底,HKEX 页面称已有 84 家公司通过 18A 上市。
这才是 18A 最值得讨论的地方:它不是中国创新药的科学原因,而是中国创新药的资产格式。
融资窗口关闭后,管线会变成交易
如果公开市场一直热,故事可能会往另一个方向走。公司可以继续增发、再融资、做更大规模临床,授权压力没那么高。但 2021-2022 年全球 biotech 进入低迷期,港股 18A 公司也承压。
Skadden 2024 年对香港上市 biotech 的报告统计,2018 到 2023 年上市的 63 家 biotech 中,截至 2023 年底只有 9 家股价高于 IPO 价,平均股价较 IPO 下跌 53%。这不是说这些公司都没有科学价值,而是说公开市场再给钱的难度变高了。
这时,18A 的第二个效果出现了:它先让资产可见,再让融资压力可见。一个临床管线如果在私营公司账上,外部世界未必看得清楚;一旦它在公开公司里,市场会同时看到两个事实:公司有资产,公司缺资本。
授权交易因此变得自然。中国 biotech 有临床资产,需要现金、海外开发能力和风险分担;欧美大药企面对专利悬崖,需要补管线。BCG 在 2025 年的分析中估计,仅到 2027 年就有约 1500 亿美元收入受专利悬崖影响。这个估计不用当成精确预言,但足够说明需求侧压力是真实存在的。
所以,out-licensing 热不是“资本替代科学”,也不是“科学自动变现”。它是供给、压力和买方需求对上了时间表。
Ivonescimab 为什么成了标志性案例
Akeso 和 Summit 的 ivonescimab 交易,是这条链上最容易被记住的案例。
2022 年 12 月,Summit 宣布从 Akeso 引进 ivonescimab,获得美国、加拿大、欧洲、日本等市场权益,交易包括 5 亿美元 upfront 和最高 50 亿美元总交易额。这里要强调,总交易额包含潜在 milestone,不等于 Akeso 当天拿到 50 亿美元现金。
真正让这个案例进入全球 BD 记忆的,是后续临床信号。2024 年 9 月,IASLC 发布的 HARMONi-2 信息显示,在 PD-L1 阳性晚期 NSCLC 一线治疗中,ivonescimab 相比 pembrolizumab 显示出具有统计学和临床意义的 PFS 改善。这个结果不能外推成“所有中国双抗都能赢 Keytruda”,也不等于每个市场的监管和商业成功已经确定。但它足以让海外买方重新校准一个问题:中国源头资产不只是便宜管线,也可能在关键适应症上给出可讨论的临床差异化。
这就是单个案例的放大效应。一个交易本来只是交易,临床信号出现后,它会变成模板。BD 团队会问:还有没有下一个类似资产?中国还有哪些公司有这种可授权、可验证、可全球开发的分子?
到 2025 年,这已不是个案。Caixin Global 2026 年 1 月报道,中国药企 2025 年跨境 out-licensing 达到 157 笔、总交易额 1357 亿美元,较 2024 年的 94 笔、519 亿美元继续放大。这个口径仍要谨慎:总交易额往往包括遥远 milestone,不能当作行业现金流。但作为交易热度指标,它已经足够说明中国资产进入了全球 BD 的主屏幕。
NewCo:不是卖资产,而是重新分配上行空间
如果 licensing 是第一阶段,NewCo 就是第二阶段。
传统授权的逻辑相对清楚:原始公司把某些区域或全球权益给出去,拿 upfront、milestone 和 royalty。好处是快、清晰、能转移开发风险;坏处是上行空间被合同边界锁住。药物一旦大成,原始公司能拿多少,取决于当初谈好的条款。
NewCo 的思路不同:围绕中国源头资产,在海外设一个新公司,引入美国或欧洲资本、管理团队和开发能力,原始中国公司保留相当股权或其他权益。这样做不是只卖现金流,而是保留一部分海外资本市场的无上限上行。
Kailera / Hengrui 是很清晰的例子。2024 年 10 月,Kailera 宣布以 4 亿美元 Series A 启动,投资方包括 Atlas Venture、Bain Capital Life Sciences、RTW 等;公司获得 Hengrui 四个代谢疾病资产在大中华区以外的开发和商业化权利,最靠前项目 KAI-9531 / HRS9531 是 GLP-1/GIP 双受体激动剂。
这类结构真正值得关注的,不是它看起来多聪明,而是它把问题改写了。过去问的是:这个资产能卖多少 upfront?现在问的是:谁支付下一轮海外临床?谁控制开发节奏?谁承担失败成本?谁保留最终公司价值的上行?
这也是 NewCo 的风险所在。结构更复杂,不代表价值更稳。它可能提高融资效率,也可能带来治理、控制权、地缘政治、开发执行和退出路径的新问题。
别把金融结构误读成科学胜利
这个判断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,是把金融架构讲得太重要,好像规则和交易本身创造了创新。
它们没有。
中国创新药供给侧的改善,至少还包括 NMPA 改革、CDE 审评积压减少、CRO / CDMO 体系成熟、临床执行效率提高、海外训练人才回流、公司内部项目管理能力提升。NMPA 英文版 2019 年药品审评年度报告提到,待审评审批注册申请从 2015 年 9 月峰值接近 22000 件下降到 2019 年底 4423 件。这类变化才是资产能够出现的底层基础。
但底层基础不等于交易形态。一个国家能做出资产,和这些资产如何被全球市场购买、融资、重组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18A 的意义在第二件事。它让资产变得公开、可读、可比较。biotech winter 让这些资产背后的融资压力暴露出来。专利悬崖让海外买方更急。授权和 NewCo 则把这些压力和需求翻译成合同、股权和公司结构。
所以,更准确的说法不是“18A 导致中国创新药出海”,也不是“18A 只是小插曲”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18A 把中国创新药从研发系统推入资产系统,而资产系统有自己的重力。
对项目团队真正有用的判断
如果你在看一个中国源头资产,最有用的问题不是“它是不是又一个出海热点”,而是四个更硬的问题:
第一,谁拥有全球权利,哪些区域已经被切走?
第二,下一项能改变估值的关键实验或临床由谁付款?
第三,原始公司拿的是现金、里程碑、royalty,还是能参与海外公司价值上行的股权?
第四,这个资产的证据包是否足够让海外买方看懂,包括机制、临床差异化、CMC、适应症路径、安全性边界和竞争格局?
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出海的真正变化,是分子不再只以“项目”的方式存在,也以“资产”“权利包”“交易模板”和“公司结构”的方式存在。
这不比科学更重要,但它决定科学往哪里流动,谁为下一步开发买单,以及一旦成功,谁站在上行空间里。
主要来源
证据边界
- 本文不是投资建议,也不判断任何公司股价。
- 文中交易金额除非特别说明,均按公开报道的总交易额或潜在总额理解,不等于 upfront 现金。
- 临床结果只按公开来源限定的人群、端点和日期表述,不外推为监管或商业确定性。